潘玉嬌與兒女(右一長子、右二長女、左一么子、左二二媳、左四么女邱婷)及孫兒女開心合照。林國彰/攝影


  傳藝雙月刊1.2月號封面


原文刊載/【傳藝】雙月刊


北管藝師潘玉嬌


─從「亂彈嬌」到「傳儂」


 


文/常真  圖/邱婷提供


 



七十歲之前,潘玉嬌是紅透半邊天的北管藝人,被譽稱「亂彈嬌」,她在招牌戲《黃鶴樓》中飾演周瑜精湛技藝,成為亂彈戲的重要史頁;七十歲之後的潘玉嬌,要做活到老學到老的佛門弟子,努力鋪陳另一段人生追求……


 


所謂人生七十才開始,對北管藝師潘玉嬌來說,一點不錯。因為七十歲恰恰是她人生最大轉捩點,七十之前,她是紅透半邊天的北管藝人,七十之後,她是活到老學到老的佛門弟子,努力鋪陳她另一段人生追求,永不懈怠。


 


這彷彿冥冥中的安排,潘玉嬌在七十歲那年為她一生舞台生涯畫下完美句點,早在前一年,她的女兒邱婷即著手籌畫了一場特別的慶祝,她認為,一位一生都投身舞台表演的藝人,再好的祝壽方式絕非餐宴,而是讓所有至親好友及不相識的戲迷集聚一堂,共襄盛舉,一同創造難得的回憶。2005年五月,這場名為《再現亂彈─潘玉嬌、劉玉鶯七十風華》的演出在台北中山堂推出,吸引了不少前來重溫舊夢的觀眾,甚至有的還是行內的朋友如民權團長林竹岸夫婦、真明光劇團團長,他們雖屬歌子戲界,但幾乎少有人不知「亂彈嬌」的《黃鶴樓》,他們細數著戲中高難度的橋段,包括上樓、三次探窗…,還有不少好奇著,七十歲還能嗎?


 


對潘玉嬌而言,這戲早成為她生命中一部份,周瑜的身影更時時刻刻在她腦海中,然七十歲的體力與身體狀況,她不是不憂慮,內心深處也怕自己「心有餘而力不足」,答應演出確要很大的勇氣,但她明白女兒的想法,也珍惜難得的演出機會,尤其對劇團年輕一輩團員而言,何嘗不是一次寶貴的傳承經驗。最後,她還是同意了。


 


從答應接演之後,她的壓力就未曾停過,從1990年創團演出全本《黃鶴樓》,1991年再巡演台北、宜蘭、苗栗、彰化等城市,潘玉嬌從五十五歲晃眼已屆七十,這十幾年間,當年的老搭檔相繼離她而去;猶記得陳玉平(阿狗)的張飛,吳丁財(金水叔)的黃蓋,林阿春(阿春姨)的孔明…,還有後來的金鳳仙、鍾阿知舅舅、林錦盛,無論是前輩還是同輩藝人,這些同在舞台上的舊識好友相繼逝去,令她十分感傷,她曾向女兒說,「突然間身邊認識的親人朋友漸漸離去,愈來愈少,意味著自己已是風中殘燭,亦是等待老去的人了」。


 


這場演出令她頓時意識到,一種無可逃避的孤單,連她都成為屈指可數的亂彈藝人,如何呈現亂彈戲的精髓,如何不讓戲迷及後學失望,形成錯綜複雜的壓力。好長一段時日,她重新整理自己思緒,反覆沙盤推演,也細細評估自己的體力及狀況,每一個動作如何拿捏,尤其是穿厚底又不能偷工減料的演出,自己該如何重新詮釋周瑜,對她而言那是一般七十歲的人無法理解的課題。


 


作為光復後亂彈藝人,其養成不若日據童伶班藝人是戲班延聘師資有系統教學,而得憑借著自己的有心與用心,積極創造學習且不斷吸取各家之長融會貫通而來,像《黃鶴樓》,她集三位名師之長,像〈上樓〉,日據藝人中以吳水木最在行,而羚子功、吐血等私功則各向柯玉明、劉文章、吳丁財學習,她分別向四位名家學習而集大成,才會年輕即在戲界以《黃鶴樓》打響名號,連歌子戲界都少有人不知。歌子戲老前輩黑貓雲和她曾有一段同在民安劇團合作緣份;那是日演亂彈、夜演歌子、加演京劇三下鍋時期,「日戲亂彈全看亂彈嬌,暗暝演歌子看黑貓雲」加上頭手弦吹邱火榮,一人可以抵擋亂彈歌仔京劇三個劇種,三人被稱作「民安三寶」。迄今,她還記得那段演出歲月,和黑貓雲是英雄惜英雄寫照。


 


連呂福祿老師,也聽聞亂彈嬌的《黃鶴樓》,還有中部的歌子戲資深演員呂美鳳,她就記憶深刻地回憶道,一生很少看到令她折服的演員,她記得年輕時搭班,班主調來亂彈嬌演出,她在一旁觀摩,她說,人家的身段做表真是沒話說。也因她在歌子戲取代亂彈班民戲的過渡期間,曾以加演方式到歌子戲班演出,因而流傳這齣戲碼,目前有歌子戲班貼演《黃鶴樓》,都是當時或觀摩或私學而輾轉流傳。


 


1990年到2005年再度演出,還有一項不凡的意義,這些在十五年間陸續誕生的孫兒孫女,從來只聽聞阿嬤會演戲,像是一則遙遠的傳說般,而「七十風華」不同,阿嬤竟然真的上台了,這對家族而言,真是一次不可思議卻相當寶貴的經歷。


 


在台北市中山堂的大廳入口處,邱婷特別為兩位壽星製作了兩個與人同高的影像,都是兩人年輕時的演出劇照,饒富紀念意義,還訂製了一大籃壽桃,希望與觀眾分享喜悅。這一場演出,除了夫婿邱火榮在舞台上統領「亂彈嬌北管劇團」之外,她最親近的兒女、媳婦及孫兒,還有親戚朋友、戲迷們,歡聚一堂,連她九十高齡的兄長,也特別來欣賞她最看家的戲齣《黃鶴樓》,重溫台灣亂彈戲的舊夢。


 


對潘玉嬌而言,親人相聚內心自然滿滿喜悅,但上台那一刻,卻不是簡單的事,穿上粉蟒,頂著羚子出場,繁複又講究的做功,全看台上的功底,從周瑜出場,有近十幾分鐘默劇獨角戲,只有嗩吶曲牌音樂走著,卻得表現出周瑜一舉一動背後的心機,這齣《黃鶴樓》獨樹一格,連京劇《群英會》中的周瑜也未有如此的橋段,台下無論觀眾或學者都很難相信,這是七十歲的人所能辦到的,還有學者說,「亂彈嬌功底猶在,嗓音好得更是令人無法相信」。


 


倒是她的一群孫兒孫女,大家看得津津有味,雖然不懂北管亂彈,倒是對三國演義略知一二,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劇情,有的則是膽戰心驚,一直嚷嚷:「阿嬤穿那麼高的鞋,腳還要抬那麼高,會不會跌倒?好耽心喲」但也因為這場盛會,這群孫兒們終於有機會認識阿嬤的另一面貌。


見證這場演出的朋友,老老少少,分享她的七十之喜,也符合演員一生的基調,始終是熱鬧與掌聲的陪伴。但就在這場封箱演出後,藝界譽稱「亂彈嬌」的北管藝師潘玉嬌,就過著隱居的生活,低調未再露面,除了女兒邱婷以亂彈戲失傳之虞,曾考慮傳習的可能性之外,她幾乎不過問紅塵俗事,期間,除了2007年六月親臨城市舞台觀賞女兒邱婷製作的《搜孤救孤》演出之外,再沒有參與過任何文化界活動,連台灣戲曲學院客家戲科提出開課邀請,也加以婉拒,名副其實地過著歸隱生活。


 


孔子說:「七十而從心所欲,不踰矩」,對潘玉嬌而言,七十之後才是她人生的另一開始,所謂活到老學到老,以七十之前後對照,她同樣認真努力,積極經營自己的生命,只不過,前者充滿光彩與絢麗,而後者則是追求淡泊寧靜,面對更大的生命格局。


 


潘玉嬌知足於她現有的生活,事實上,她的一生過得很不輕鬆,也沒有選擇,但對於祖師爺卻交出亮麗的成績單。她強調,七十之後,她有了自己生命選擇及目標,雖嫌年歲已高,但為時亦不晚,那就是賦與法號「傳儂」─新生。


 


2006年元旦赴南投埔里中台禪寺皈依的潘玉嬌,在皈依前已茹素十年之久,她回憶道,四十幾歲時就開始斷斷續續到佛堂去學習誦經,但那時為了生活奔波,未能全心全意,但生活中許多的不如意,卻又驅使她尋求慰藉,有很長的歲月,都是在如此的心境下接觸佛法的,直到大伯給他的影響與引導。


 


潘玉嬌的公公林朝成是日據時期著名的北管子弟 「先生」(指導老師),所教導的「德樂軒」子弟成了已故布袋戲大師李天祿「亦宛然」的重要樂師,他育有三子,但只有么子邱火榮繼承衣缽,青出於藍,長子林炳輝年輕時曾經商失敗,後來機緣學中醫,往後他一面學佛,一面行醫濟世,帶著子媳在精舍服務,行之有年,目前已是在埔里山區弘揚佛法的出家師父見爰法師。


 


 她回憶道,每年都為了掃墓連絡大伯,有一年突然連絡不上,才知大伯在埔里山上出家,她接獲訊息,隔日獨自搭客運車前往禪寺,那時看到比自己年長的大伯嚎啕大哭…山上氣候寒冷,回台中家之後她旋即動手織毛衣,一個月後,她帶著親手織好的毛衣毛帽再去探視大伯,她慢慢較深入之後,即參與「八關齋戒」同時皈依佛門。


 


潘玉嬌的大伯未能承繼北管志業,但學佛讓他認識生命及自己,他晚年才出家,覺得有點遺憾,因為健康因素使他難免力不從心,但她說,人的一生都有很多功課,功課未完,是無法隨心所欲的,你我都同樣面對俗緣要了,她回顧自己走過的路,跌跌撞撞,無論是為生活奔波之苦,還是經營婚姻之苦,亦或是喪子之痛,好幾次有過輕生的念頭,始終走不到生命的出口,但過去找的是安慰,現在的她,則是學著放下,積極的修行。


 


從皈依之後,她日日恆課從不間斷,今年十月底還獨自上佛寺接受為期五天的「如來三壇大戒暨在家菩薩戒」,她說這對年過七十的她,真是一大考驗,她形容,從八月報名以來,就一直生病感冒,久咳不止,經常還覺得腳酸手軟,煩亂時就向家中菩薩請示:「自己是否無法通過考驗?」生病不說,有天出門還被機車的排氣管燙出個大傷口來,她只告訴自己「忍」,餘的皆不敢多想。五天受戒圓滿,她的左手臂上留下三個戒疤。


 


講到這兒,頗有苦盡甘來之慨,她說,從受戒回來,身心俱輕鬆,且法喜充滿,直說自己很有福報。除了心中時常遙想著佛寺之外,日日勤修,就惟恐自己年老、書唸得少,佛理較不通透,但女兒邱婷以六祖慧能為例鼓勵她,說慧能自小也沒受過什麼正規教育,但悟性過人,成了禪宗的衣缽傳人。女兒一方面為她加油,希望她安心修行,知道她平日會從電視上聽取法師講經,還帶回幾套影音作品,包括今年許亞芬歌子戲劇坊的《慈悲三昧水懺》,以及淨空法師指導的《俞淨意公遇灶神記》。


 


問到修行的心得,她說,回想自己十二歲學戲,所演過的戲齣超過一百齣以上,那真是體會所謂「學戲是萬底深坑」,如今,台灣碩果僅存的亂彈藝人屈指可數,又沒有新的人才加入,未能再搬演真正亂彈戲了,「如今的我將戲劇全放下了」,現深刻體會,「學佛也是無底深坑」,必須活到老學到老,她說,佛教經藏和戲文一樣,得用功才學得到。


 


戲班這行,最令人憂心的就是藝人晚年未得到好的生活照顧,加上工作環境奔波辛苦,無法給兒女較多的呵護與教養,一旦健康有虞,常令人鼻酸。潘玉嬌是戲界的模範生,煙酒不沾,從年輕到老年,縱使不演戲也不打牌遊樂,她很欣慰自己子女,都有相當好的專業及人格,且不必讓她太操心,長子長年在海外做主管工作,么女邱婷唯一服務於文化界,大多數的子女都定居中部,目前她則與從事醫藥工作的么子住在台中市鬧中取靜的大樓,無論買菜、外出做運動…,一張敬老愛心卡在手,乘坐公車免費,來去自如,生活十分獨立。


 


身為藝人,潘玉嬌執著認真,七十之後,她修行亦不落人後,日日唸佛號五萬次,手指撥弄佛珠痕跡,是她一個月迴向一百五萬次佛號的結果。除此之外,她還經常思考佛理的世俗性,她說,佛陀所處的時代和今日不同,戒規中的六重戒只提及不飲酒,但她常想,是否未來可以考慮修正,將煙、毒也納入,她認為這兩項不僅為害自己健康,也影響家庭及他人,尤其是毒品,更是社會亂源。


   


在她房間的牆上,掛著一張她榮獲薪傳獎的影像,問她難道一點也不懷念昔日的風光歲月?她說,人生就是要走修行之路,她七十之前的人生,可以說多彩多姿,也可說是坎坷艱辛,但所有的甘苦,她都覺得那是考驗,是上天給她的功課,也是她的果報,如今的她,不再怨天尤人,既使是曾經虧欠她或對不起她的,她都放下了,現她要追求的是超越過去的榮辱,是更大的未來及人生。


 


 


 


北管亂彈家族



潘玉嬌為苗栗東社平埔族後裔,但投身漢人演劇活動並非從她開始,祖父潘榮順是苗栗地區有名的東社班─「東勝園」班主,父親是亂彈演員潘永山,但在她四歲時即去世,由在戲班擔任廚子的寡母扶養,其長兄潘細木曾擔任戲班班長(經紀人),舅父鍾阿知(1905-1996)先生更是日據時期重要亂彈藝人,並身懷「跳鍾馗」絕藝,在後期「新美園北管劇團」還擔任要角,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館開館,當時年高九十的鍾阿知先生受邀「跳鍾馗」驅邪,實屬難得。


 


生於民國廿五年的潘玉嬌,童年適值太平洋戰爭常躲空襲,然作為跨越語言的一代,光復後,更因日文教育轉換中文,加以長輩恢復演劇活動,而只好依親入班學戲,隨舅父進入「再復興」亂彈班學戲,她說:「當時是跟去玩,沒有想太多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成為演員」,但這一決定,潘玉嬌因此和北管戲結下不解之緣。


 


潘玉嬌後來嫁入另一北管世家,夫婿邱火榮是光復後最亮眼的北管樂師,自小耳濡目染,後又受西樂專業訓練,深造京劇文場伴奏,軍中服役期間身兼西樂康樂隊、布袋戲隊、京劇隊重要隊員,是國內橫跨布袋戲、北管戲、歌仔戲的全才樂師。兩大家族結親,成為名副其實台灣最大的北管亂彈世家。



 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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